訪問鄭教授

訪：今次展品多是寫意抽象的水彩。你過去作了不少寫實畫，從中能感受到你對香港的豐富情感，為什麼有這樣不同呢？

鄭：在 60 年代後期，我在大學念物理。世界各地出現反戰的學生運動，心中自然對社會、對民眾有些關心。有感所讀的物理，未能直接幫助困苦大眾。我想，畫畫可直接表達這點關心，所以學畫，而早期的畫，都是描繪民間苦況，畫以載道。

訪：真實情景雖然灰沉憂郁，但畫卻通過顏色表達了你對於生命的感觸。

鄭：在 70 年代，我曾用水彩畫過不少大場面的香港景，用慨括寫意方式畫非常複雜的景物，例如整個九龍半島那麼多大廈、深水埗那麼眾多船艇等。你要思考，面對這麼繁亂的景物，有沒有簡單方法去駕馭它，畫來氣韻生動？

訪：鄭教授的畫風有不同的變化。轉捩點是怎樣來的？

鄭： 70 年代初期，作品中有關懷社會的思緒。但當我不斷畫，心中不斷反思，問自己長此下去，有何突破。依附寫生寫實，發揮有限，不能將自己膨湃的感覺和想像，自由抒發出來。所以，我也開始嘗試寫意抽象的創作，有不少好的作品，由此誕生。

最大的心得，是我發現不管表達什麼，都要表達深層的元素，如畫具象畫，就要畫深層的；畫抽象畫，也要畫深層，不只是表面抽象。不管怎樣，當中都要有意念有氣韻，這是畫的靈魂。所以，您看到今次展出的作品，都較有強烈的意念，而且在色彩對比的運用方面，頗自由奔放。大紅、大紫，都給傾灑下去了，但又能恰到好處。自我感覺良好，滿有快意。

訪：你是不是把寫實、載道那類畫的意念，都轉移到抽象？

鄭：其實我畫畫由很早期至今，具象、抽象往往並行。藝術有探索的意味，探索外在世界，也探索內心世界。我常問自己，能不能把抽象畫的氣韻或神彩轉移到寫實畫中？我所謂寫實畫，也不太寫實，是指有形的那種。在 70 年代，我開始在畫表面的自然現象、都市現象中，或者自己創作的圖像中，追求深層的畫理，想瞭解深層畫意、氣韻是甚麼，我希望做到，繪畫中形神可轉移，氣韻可遷想。

訪：你如何看待作畫的過程，有何特別的感覺 ?

鄭：作畫時，我往往看成自已與畫之間的精神對話。特別是濕畫法水彩，色隨水動，變化萬千。每次開始我都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怎樣，畫和人一直用筆觸、用色塊、用浸染、用乾縐、用紋理 …. 更重要的用領悟，進行對話，互相激發，互相創造。這是精神交往的過程。可以說，畫創造了我，讓我頓悟、讓我提升。高興的，我也創造了每張畫的獨特。我感到，最好的畫是天成的，開始時想也沒想過這樣，又不純是偶然，但與畫對話的結果，竟然是那樣驚喜！

訪：我們發現你畫畫與研究的共通點就是鑽研，會利用聯想尋找層次的關係，這個能不能用在教學上？它們與教學又有甚麼共通點？

鄭：高境界的教學也是一種藝術，只能領會，不易言傳。你要誠意感覺對方精神及感覺的存在，有所相互感應，加以演繹發揮，才會產生真誠的教學效果。畫畫，你也要感覺到畫意，才能畫得好畫。你要怎樣感覺畫意呢？這就是竅門的所在，靠您的修為，能感到具象或抽象下的深層意念！這很有趣，不是機械能解決的。

我認為作畫，不管是寫實畫或抽象畫，都可有深層的意念或哲理，石濤的《畫語》錄或老子的《道德經》，可帶來一些啟示，有助我們領悟畫意，提升境界。以前，我介紹陳餘生先生的畫中奧妙，也是通過《道德經》。

訪：繪畫藝術的經驗，有沒有影響你在學術的想法呢？

鄭：有的，它栽培了我在學術上追求深層的理念及勇於創新的信念。連畫畫都要深層領悟，學術研究怎可沒有呢？其實我畫畫，都有經過深層感覺和思考，不過當你對畫思考時，人們又不以為你是思考，當你是發揮了。目前，我的研究和理論能在國際上有些突破，獲得獎項，主要是能在涉及複雜繁亂因素的現象下，看到深層的發展脈絡，進而提出創新的理論。這點正與我在繪畫上，以簡易方法駕馭繁雜大場面景物的心得，一脈相通。

訪：對有意學習藝術的朋友，你有甚麼提示呢？

鄭：那是最好不過。從我過去三十多年經驗來看，藝術的愛好和實踐，令我得著更豐盛更活潑的生命，是我大學的物理學和現在的學術研究所不能給的。更有趣、更慶幸的是，我三十多年前的古舊作品，卻能見証我生命的常青，而我最新的作品，又燃點著我未來創作的火炬。我希望，他們分享這份寶貴的體驗和喜悅！藝術是生命的擴展和延存，有着光和熱。